147 前途 (第1/1页)

    章槐生怕有雨飘进来，江南地区的梅雨季很长，天气纵横潮湿，老洋房里的边边角角容易发霉，老红木地板更是经不得浸水，一泡就翘起来，连带着窗户边上的石灰一起掉下来，到时候还得修缮，十分麻烦。

    章槐不断地在开窗，关窗，又开窗。关了窗，厨房的烟味飘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直咳嗽；开了屋内又潮得很，雨水全飘在窗边的地板上。

    他就这样瞎忙活，忽然听见窗外楼下一辆面包车驶进来，司机摇下车窗，探身出来大喊一声：“202，收东西！”

    章槐赶紧冲下楼，瞧见大雨滂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师父穿着一身黑色的橡胶雨衣，带着一顶黄澄澄的安全帽，正在狭窄的巷子里艰难倒车。

    章槐撑着一把伞，走到车前，对上仙的出现十分嫌恶：“怎么是你？”

    “受人之托给你送东西来，连声谢谢都没有，瞧瞧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嘴脸！”

    上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即此人跳下车，利索地开了后备箱，拖出一个蛇皮袋扔到章槐面前：“自己拿着！”

    说罢，送货员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奔去，急匆匆躲雨去了。

    这位不速之客显然是来蹭饭的，章槐抖了抖手中的袋子，听见一阵塑料壳摩擦的声音。袋子很沉很大，少说有三十多斤，他只好先将袋子扛回家去，等他走到家门口，赫然看见一串湿淋淋的脚印出现在地板上，一路延伸到厨房，将地板踩得乱七八糟，他心中的怒火跟此时的灶台一样，更旺了几分。

    “水蒸蛋，腌菜豆瓣汤，青椒嵌rou，白切鸡……”章槐隐约听见上仙在厨房里念叨着吃什么，之后便闻到一股麻油滴在酱油上的香味。

    他兀自待在一旁，将蛇皮袋剪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旧物掉出来，全是八十年代的旧东西。

    美猴王洋片机、塑料水晶相框、厚厚一大叠邮票本、香味贺卡、卡通图案指甲刀……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有许多章槐在公园里的照片。

    章槐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感到陌生又熟悉。照片微有褪色，但看得出一直被保存得很好。地点似乎应该是在北京，那时也是夏天，他当时很开心吧，竟然也会这么开心地笑过。

    上仙进了屋，先直奔厨房扫荡一圈，顺走一块白切鸡塞进嘴里，慢慢悠悠晃出来，瞧见章槐在桌面理东西，凑过来随手拿起一本集邮册。

    “爪子拿开！”章槐阴沉着脸，一把抢过，“别把油蹭上去！”

    上仙毫无形象地拿手在裤子上一抹，转手又拿起一个美猴王幻灯片机，迎着光按着看。里面都是西湖的美景图，那是二十年前许晚洲去西湖出差，回来时带给章槐的小玩具。

    上仙睹物伤怀，感慨万千：“这都是你以前的东西，你未必记得了。”

    “普通人过二十年，也未必记得。”章槐将这些东西圈起来，“只要是我的就行了。”

    他翻出一个压箱底的柜子，将这些旧物先一股脑儿塞进去，等着一会儿再收拾。很快就吃午饭了，章槐拉开座椅那一刻，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他们曾有很多次这样温馨的时刻，只是那记忆模糊如水中倒影，轻轻一摇晃便只剩下令人惆怅的、清清冷冷的一片水渍。

    一碗冒着热气的饭端上来，摆在章槐面前，然后rou和菜又盖在米饭上，许晚洲很细心地问他要不要喝汤，章槐只需要坐下拿起筷子，把好吃的送进嘴里。

    章槐吃得很慢，他尽可能地想要将每一口食物的味道记在脑子里。本帮菜，浓油赤酱，食物下肚的感觉很温暖，章槐想跟许晚洲贴近一点，如果不是眼前还有个人在大快朵颐的话。

    章槐希望他吃完了赶紧走。

    上仙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神仙在庙里也要收香火，吃百家饭也是寻常事。

    章槐也不好跟许晚洲多说话，一直就默默地吃饭。吃到一半，上仙筷子撂下，咳了一声，双手叠在身前说，像老干部发言似的：“我简单说几句。”

    “我想喝汤。”章槐眼巴巴看着许晚洲，要许晚洲给他盛，他才不想听上仙说话。

    上仙自知没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左右扫视了他们一眼：“你们这就打算住在一起了吗？”

    章槐不答，许晚洲看着他，无奈地说：“你得问他愿不愿意收留我。”

    章槐端过汤，慢慢地喝着，依旧不作答。他虽然暂时未答应，但心里从未想过拒绝。他绝对不肯放许晚洲走，不谈别的，这可是他亲哥哥，总不好虐待他，让他出门喝西北风吧？

    不过这样直接答应，似乎又太便宜许晚洲了。

    所以章槐决定到最后一刻再留他。

    “章槐，吃完饭你得跟我走一趟，还有不少东西没搬过来。”上仙四处打量着这栋老洋房，他掂着筷子，随意地一挥手。屋内金光四散，犄角旮旯里的蜘蛛网尽数被清扫干净，原本黯淡无光的朱红色木漆重新焕发出光泽，地板上的水渍全部消失，整个屋内顿时便焕然一新了。

    “权当我恭祝二位乔迁之喜。”上仙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意，“只是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他将筷子在桌上戳着一点，对齐，再在空中画了个圆。

    “今非往日，现在已经没有生死的磨难，横亘在你们眼前了，”上仙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环，“可仙者的路途是永无止境的，对我，对你们而言，都是如此。”

    “普通人终其一生，追求圆满二字，因为生死为定数，这是命，无论怎样辗转一生，都要从一个点走到另一个点。”上仙的声音被窗外的细雨沾湿，轻轻飘散下来，充满了一种寂静的忧伤，“但对于仙者而言，生死已不再重要，修仙，修的就是生死之外的变数。”

    “什么意思？”章槐心中不安。

    上仙轻轻一笑：“你听过迪克牛仔最新的那首流行歌吗？”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