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幕，遮住了来时路 (第2/2页)

大一笔开支。平日里就算是把孩子的吃喝穿戴全包了不需要福利院再贴补也是绰绰有余的了。孙卯便拿出了预留的一笔存款给了春姐，让她去装修店面购置新的设备。

    他流落街头的时候，到处捡剩饭吃的时候，是春姐给了他一条活路，带着他到理发店当小工学手艺。这会儿他怎么回馈春姐都不嫌多。

    被厄运缠着的人，最明白能在危难关头拉扯你一把的人的可贵。

    派出所的工作还是那么忙，唐煅申请不下来假期，也找不到理由去春姐的老家出差，他就利用平时调休的时间，零敲碎打地来回两地奔波，慢是慢些，但好歹几个月下来，也把春姐男人工伤索赔的事情推进了一些。他算是体制内的人，对这套系统的运作比春姐他们都要明白得多，也能找准门道。外人可能折腾很久都还搞不清楚衙门口冲哪儿开，唐煅找找人跑一跑，事情便能有些眉目。

    唐煅没想到，警校的学习经历，到派出所后的从警经历，最能发挥作用的时候竟是在这些事情上，而非他曾经畅想过的驰骋疆场，在边境线上打击走私，和犯罪分子火并，到金三角抄了毒贩的老窝。

    失落吗？或许曾经是有的吧。可每每坐在火车上辗转时，接到孙卯的电话，问他一句累不累，吃饭了吗，听说一声春姐老家的孩子又添了新衣服，春姐和她男人偷偷打电话感激得抹眼泪，唐煅都觉得值了。太值了，那些英雄一样的梦境，坍塌之后都变成了一砖一瓦，变得没那么光芒四射甚至极不起眼，但切切实实为那些可怜人风雨飘摇的生活提供了遮蔽。

    那些曾经的英雄梦里没有出现过的配角。那些真正走近了才震撼人心的破败，那些底层到光照不进的生活。

    孙卯原以为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可他低估了唐煅。

    那个雨天的夜晚，店里打烊了唯剩他一人等着唐煅的夜晚，他才明白，他远远还没有读懂这个男人。

    唐煅提前给孙卯发了信息，让他在店里等着自己，说是有事儿，可能耽误得晚一些，但一定会去。

    于是孙卯就在打烊后关了灯，倚在门边看着夜雨。有光真好，原本看不到的雨滴，路灯一照，全都金银丝线一般装点着夜空。

    他没文化，形容不出这日子的美好，但都在心里了。

    唐煅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个雨披，已经全都湿了，孙卯赶忙迎上去帮他脱下，又拿毛巾擦干他的额角，把他淋湿了的鞋子烤在电暖器上，换上舒适的拖鞋。

    “这么大的雨，什么急事儿非要今天夜里赶来。“

    像是一对儿已经相处了很久的老夫老妻，早就不在乎朝朝暮暮了。只是责怪对方不顾及安全，不在意自身的健康，要在这雨夜路滑时奔波。

    “也不算是急事儿。“唐煅笑笑。”但是大事儿。“

    “大事儿？“孙卯在唐煅身边坐下，扭头眨巴着眼睛瞧着他。

    还能有什么大事儿，春姐家里的事儿料理得十有八九了，实在争取不下来的也就成了笔死账放弃了认了，但就拿到手的和以后逐月补贴的钱款就已经减轻了一大部分的生活负担，春姐家的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理发店生意也越来越红火，算是走上了良性循环，妮子领到了正经工资，人也变得越来越开朗，不那么唯唯诺诺了。

    他们本本分分经营，也不再提心吊胆怕人来检查了。

    至于孩子，那些由于母亲吸毒而导致的先天疾病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每周六周日他们都会去陪孩子玩儿，陪孩子学习，眼看着小丫头结交新朋友，变得话多，变得爱笑，变得和他们越来越亲也越来越独立，有个大孩子模样了。

    还能有什么大事儿。

    孙卯笑着看唐煅。能讲出个什么花儿来。

    “我从今天起，不是警察了。“

    唐煅是笑着说的，只是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就已经流下了眼泪。

    从年少开始的梦，倾注过热血的信仰，付出过伤痛汗水的坚持，警校里、派出所里几千个日日夜夜，都结束了。

    在这个雨夜。

    孙卯愣住。

    “你……辞职了？“

    唐煅点点头又摇摇头。

    “引咎辞职。也算是辞职吧。“

    他笑。像雨夜里坠落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