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裤缝线 (第1/1页)

    这是第五天。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世界像是被重新组装清洗过一样，呈现出被暴雨倒灌后特有的崭新来。

    从昨天你把恢复药剂滴到那滩药剂师上时的情况来看，那颗螺丝钉研究的恢复药剂能够滋生血rou，但却无法凭空再生骨骼。

    不过秦朗也只是手指骨折，药剂师报废前还给他做好了牵引复位。在经过恢复药剂的洗礼后，他可以勉强挪动着手指拿毛巾擦拭皮肤上的血污。

    你大略收拾了一下身上，但凝固的血渍依旧让你感到有种黏滞的不快感。你啧了一声，解开上衣的繁复的纽扣，将这件被浸透的衣衫抛到一边。

    秦朗看着你赤裸的后背，露出了一瞬的晃神。

    他大概只是没见过这样肤色的人。

    贵族们很白，在上层人士间流传着越高贵的血统就应当拥有越白皙肌肤的、不成文的规定。先生小姐们争先恐后地企图让自己显得更白一些，但归根究底，那也只是在人类范畴以内的白皙，在手指头或者关节处，总会透露出鲜活的红润色泽来。

    而你的皮rou上是没有那种红润感的。

    并非死物的苍白，而是非人的苍白。你打着卷儿的乌黑长发遮掩了大半的后背，那裸露出来的一小块肌肤就被对衬出比往常更让人恐慌的色泽。

    “我要去洗澡，”你说，回头瞥了一眼。

    秦朗不易觉察地、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下肩膀，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和你维持着对视。你眯起眼睛，将身子完全转过来，迫近地凝视着他。

    “里、苏？”

    秦朗眉毛垂落下来，尽可能不僵硬地喊你的名字，但收效甚微。他的模样活像一只被蛇盯上的耗子。

    ——「我，可能有点儿害怕。……过几天就好了。」

    秦朗先前的说法兜转回了你的脑子里。

    他最好真的过一阵子就好了，你这么想着，嘴角往上勾起一个不含感情的弧度，捎带了一点儿难以压下的摧毁感。

    拉长的沉默使秦朗本能般的，升起了紧迫的预兆。

    他有些焦急地下床走近你，然而他离你越近，他的肌rou线条就越显得僵硬——那是他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他这样拿乔的情态原本是会让你愈发恼火的。

    但你瞧着他强迫自己像绷紧了的弦一样走近你，使你联想到明明知道前方是张匍匐着蜘蛛的蛛网，却还是要强迫自己撞上去被缠绕住的扑棱蛾子。

    这让你在恼火中，又诞生了想要看他能做到哪一步的兴味。

    秦朗走到你近前，面对你光裸的上身短暂地流露出了点儿不知所措。他手抬起到一半，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终只是谨慎捏住了你裤缝线上的一点儿布料。

    “里苏……”秦朗缓慢地开口，极力猜测着你情绪变故的缘由。他也在回视你，努力使自己不要在这场对视中首先移开视线——他用他那海潮一样的蓝眼睛望着你。你重新在那片蓝色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先前凝固在你脸颊上的血迹已经被你用热毛巾擦得一干二净，“别担心，我不会移开视线。”他很坚决地将话接续了下去。

    “什么？”

    你侧了侧头，对这个突然的话题有点儿困惑——因为过于难以理解，甚至将被冒犯了的不快都往后压了去。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从来不需要担心任何东西，更没有任何生物胆敢以这种安抚性的、存在着轻视意味的语气来对你说话——叫你别担心！就好像你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一方。

    但随后你便想起来了秦朗会这么说的缘故。那是你在睡前向他作出的一项新的交易，并向他要求他承诺的实质。

    ——「就从不移开视线开始。」

    你那时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移开视线。里苏，如果我答应了你，我就不会移开。就算……”秦朗不知好歹地又重复了一遍。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会儿，抿了抿唇角，就好像他仍对承认自身的恐惧这事感到赧然，“就算我现在仍然、有些……应激反应，但我绝对不会借此来逃脱自己承诺下来的事。”

    他说着，捏住你裤缝线布料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收紧。

    “……”

    又来了，你想。与此同时胸腔里鼓胀起一股难以辨别的、程度模糊的恼怒。你疑心他是故意总说这些漂亮话来拿捏你，以此来回避他该吃的苦头。

    你眯着眼睛抬起胳膊，看着秦朗随着你的动作逐渐僵直、却又兀自一动不动望着你的模样。

    ——你冰凉的手指点在了秦朗的脸侧。

    他麦色的脸颊是温热的，渐渐将你的指尖也熨烫到了相同温度。你手指像弹琴一样在他脸颊上来回敲击了几下，那敲击频率反映了你衡量的思忖，你正在考虑该如何予以秦朗他应得的回应。

    最终，你的手指朝下滑落，搭在了秦朗抓住你裤缝线的那只手的手腕上，用食指敲了敲他突出的腕骨。

    “……我说了，我要去洗澡。”你重复了一遍你最开头说的话，轻描淡写地将当前的情形一笔带过了。而你出口的语气又很朦胧，并不存在与话语内容相匹配的催促意味，“秦朗，你到底准备抓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