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5 (第2/2页)

活了很久。

    我是跟着姥姥姓的，我总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然而旁人不这么认为。

    不少次舅舅晚上来，手里提着保温桶想蹭些饭回去，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这天姥姥慢吞吞地嚼着馒头，口齿清晰地叫他不要多管闲事，断了奶的小子，不断奶的老子。

    舅舅顿时脸色铁青。四年前舅妈生下了头胎，彼时舅舅还在外与人做工，回不了家，电话也还没有普及，话费贵。舅妈一出院就回了娘家，村里人都猜测她生的是个男孩，因为她长着一副旺夫相，且肚子冒尖。

    待舅舅回镇后迫不及待地接了舅妈回家，结果一个星期后舅妈生了个女孩的消息才传了出来。

    由于夫妻俩一心想要的是男孩，舅妈早早就断了女儿的奶。

    饭没蹭着，还丢了面子。皱皱巴巴的舅舅走时小声骂骂咧咧，caoxx逼的，臭xxx，不守x道的x婆，果然女人嫁过来还是个外人，x的都是一路货色，一个两个叫他的爹走了都不得安生。

    除了他的老婆。走到门外的舅舅又开始埋怨舅妈懒得给家里做饭，非要他......

    不少同龄的小孩也会跟着大人的情绪发泄，例如在村里的各个铁绿皮垃圾桶上，xxx喜欢xxx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我的名字，再将姓氏重重地划去，在旁边写了个冯。

    因为很多字小孩还不会写，四个字两个字都是拼音。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你的姥姥姓呢？”在放学的路上，蒋玉强问我。

    一群在学前班的小屁孩背着书包啪嗒啪嗒地跑过，掀起一阵黄尘乱舞，在看到我时为首的小孩怪叫着大声喊我小叫花子，随后他身后的小孩也跟着大叫起来，尖声笑着跑走了。

    蒋玉强是我在沟陈村里唯一的朋友，也是同班同学。小学在邻村，与沟陈村只隔着一条芦苇道。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有时蒋玉强还会帮我赶走过分胆大的小破孩，再到十字路口时分开——他的家人也不喜欢他跟我这样的小孩玩，被发现蒋玉强会被骂的。

    “我是姥姥养的，为什么我不能跟我姥姥姓呢？”我抿唇，颠了颠书包理所当然道，“再说我觉得也没什么啊，只是个姓而已。我姥姥的名字就很好听。”

    “但是大家都是跟着爸爸姓，就你不一样啊。”蒋玉强边说随手薅下路边的狗尾巴草，捏在手里试图出其不意地扫到我的鼻子，那样我今天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就是像大人说的，你跟你姥姥一样......”

    我眼疾手快地反扯了一把草，在他出手之前用狗尾巴草可劲挠他的脖子，蒋玉强边笑着拍我，边说道：“别哈哈...别挠我的脖子，我妈看到了哈哈...又得骂我跟你玩。”

    我顿了一下，不料蒋玉强手里毛茸茸的草尾快速地扫过了我的鼻子，他得逞地大笑起来：“今晚小花你睡不着觉了哈哈哈！”

    他大笑着生怕我追上他报复似的，笑嘻嘻地跑走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追他，因为我在不远处的芦苇丛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他也看到了我，穿着白衬衫和蔼地笑着向我招了招手，也不怕招虫子咬。

    我一个人回到了家。姥姥家的围墙并不高，每次进门前我总喜欢蹦跳着看看姥姥在不在家，或是在干什么，但是沉甸甸的书包总是会影响我都发挥。

    今天的姥姥正坐在院子里摘菜，盘着一头黑亮的头发，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门很旧，稀稀拉拉地掉着漆，早已丧失了原本的模样，每隔一段时间门缝上就需要上油，不然一打开就会发出鬼哭狼嚎般的门叫声。

    “嘎吱”一声，姥姥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黄菜叶掉到了地上，像是如梦初醒似的，随即她的脸上绽出我再熟悉不过的笑，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花小雁回来了。”

    我连蹦带跳地蹦到姥姥的身边，她替我脱下书包，放到一边，拉着我的胳膊左右仔细地检查了一圈，松了口气，然后拍了我的屁股一下，叫我快回屋里写作业。

    就在我弯腰捞地上的书包时，就听姥姥鼓囊着我为什么要把衣服的下摆掖进裤子里，心想一声不好，来不及逃窜，衣服下摆就被姥姥给扯了出来。

    我的衣服都是捡舅舅的旧衣服穿的，今天很倒霉，去上厕所的时候衣服下摆勾到了门框，破了一个洞，不得不塞进裤子里以防被人看出来。结果还是被姥姥看到了。

    说到底还是我不小心。我低着头揉搓着衣角。家里并不富裕，从前我没少跟人打架，都会小心地护着衣服不被别人给撕破。后来还是叫找上家门的家长给姥姥知道了，姥姥并没没有责骂我，但是很长时间没再跟我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姥姥都没有说话，街上又传来一群学前班的小破孩放学了一起疯跑和大人的叫骂声。

    我试图偷偷抬眼瞄一眼，就在我感到不安时，姥姥拍了拍我屁股上的不存在的灰，将我抱到她的大腿上说道：“没事，等过两天姥姥再给你买件新的。”

    其实我并不想姥姥花钱给我买新衣服，破了的旧衣服将就将就还能穿。但她这么说了，叫我愈发愧疚起来，缩在她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地叫着，姥姥，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