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拯救现象（1） (第2/2页)

  奉天骐忽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呀我记得，那乐队叫什么……拯救冥王星，还是小行星撞地球？”

    “就地解散。”我平静地回答。

    三秒后，我们同时发出笑声。

    乐彤捂嘴笑了会儿，接着树枝轻轻碰在我的手臂。“诶路止你知道吗，路铮的乐队现在很出名。”

    “我在北市的那几天正巧撞上他们演出。不得不说，那是我今年去过最棒的现场，现在的风格很适合他们。”

    我缓缓抬起头。

    奉天骐问:“什么风格？”

    乐彤挑了挑秀丽的眉，“难道还能是核爆二次元，ACG新金属？”

    我的脑海很快浮现出画面。路铮把着满是美少女贴纸的电吉他愤怒地弹奏，音响线像毒蛇一样缠在他的手臂，似乎为了防止血管爆裂。台下满是握着粉色应援棒激动挥舞的眼睛宅，冲着身穿黑白女仆裙的甜美主唱大喊：“皊遥小姐！

    卡哇伊内！！阿姨洗铁路！！！”

    路铮遏制住额上暴粗的青筋，羽蛇神朝舞台中心不断吐着红信。莫名融入氛围的主唱大人开心地招手回应，殊不知身后的吉他手正准备在副歌推进时一举用音响线将乐队绞杀。

    我打了个寒颤。

    回过神时，乐彤已经在给班长科普并不是所有的乐队都会看少女乐队番，不是所有乐队都会在教室摔乐器，也不是所有的乐队都会上高中校园元旦汇演。

    “可悲的二次元。”奉天骐说。

    我为自己曾经是“拯救冥王星”、＂小行星撞地球＂、以及＂就地解散＂的成员感到羞惭。曾经的美少女贝斯手仍在喋喋不休，树枝成了她的教棍。我的太阳xue开始隐隐作痛。太阳八点才会落下。

    “那位主唱。”

    乐彤顿了顿，我“啊”地一声抬头，就像刚从泳池里探出满头浆糊的脑袋来。

    “不是叫你啦。”她抿着笑，杏眼乌溜溜转过去，“我是说，你哥哥乐队的那位主唱。”

    “C－O－T。”班长一字一顿念出字母。

    皊遥。

    “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说。

    “我以为你会说，”我迟疑片刻，“他长得很好看。”

    “包括在赞叹里了。”乐彤笑，“你哥哥一定是个极为挑剔的颜控。”

    “有多好看？”奉天骐好奇地凑过脑袋，“难道比卫雪还好看？”

    空气凝固十秒，乐彤朝他使去眼色，话题终结者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尬笑两声敷衍而过。

    “我的意思是，他一定很厉害。”

    我看到入学通知书时，它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卡在门口关闭的窗户，标准三角形的夹角悬空，像一把薄薄的铡刀等待一颗欣喜若狂凑上的脑袋。如果打开窗户，它会从十二楼笔直地掉落下去，最下方刚好是小区生满绿藻的水池。

    我只好攥着边角，一点点将其扯出，紫色的信封皮被挤压得褶皱明显，窗户再次严丝合缝。

    “来来来——让我们祝贺小止考上K大！大喜事儿啊，老尹家又出了一名高材生！真是门楣生辉，光宗耀祖，你舅舅我出去那都倍有面不是！”男人举起酒杯，脸颊酡红，眼神虚浮。

    “喝喝喝，就知道喝。”舅妈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东西，半瓶二锅头洒在桌布上，七岁的表弟欢快地俯下餐桌，迫不及待地舔了舔地上的一半。“哕——真难喝。”他攥着我的裤脚小声作呕。

    “人家姓路，又不姓尹，你高兴个什么劲。”舅妈瞥了一眼，嫌恶地将沾酒的手往围裙上一擦，抬了水龙头就把杯子往水流下冲去。

    “上一个姓路的啊，考上那什么A大还给他摆了升学宴，还不是跟个白眼狼似的，你看他这几年回来过吗？一个电话不都没有打？养了好几年，你好心把他当家人，人家可把你当仇人哩。”

    舅妈抱怨着不满，想起什么似的，又忽然转变了语调，“哎哟，小止……”

    “小止嘛，还是比他哥哥好，心里还是惦记着我们这些亲人不是？”

    我惯常礼貌地微微笑，在瞟来的探询眼神下点了点头。

    舅舅呵呵一笑，大掌拍在我的颈后，“小止是个好孩子啊，别和你哥学。我们可真把你当亲儿子，发达以后可别忘了舅舅舅妈，想当初你哥带你来，你才那么小啊。”舅舅试图手指做出比划，“一眨眼，都长得一表人才了！要是以后飞

    黄腾达，你表弟还要依仗你呢！”

    他又大手一挥，气势泱泱，重音恢弘，正若指挥一首交响乐曲，“去北市，当个大官！我们路止都考上了K大，那当个省长书记不是随随便便！来日衣锦还乡，建设我们郁川！”

    桌角下的小人笑嘻嘻地扯了扯我的衣服，悄声:“可小止哥哥要投靠美丽国去咯。”

    我漫不经心地瞟过小孩的笑脸，又看向中年男人被酒精泡胀的面颊，傍晚蒸腾的灯光下泛着红光，粗大的毛孔随着侃侃而谈冒着热气。我威胁地掐了掐桌下小孩肥厚湿黏的脖子，夏天是个巨大的蒸笼。

    舅妈把一盘凉拌折耳根端上来，拍了拍我的肩，“别说舅妈说话不中听，小止啊，你也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你表弟还在读小学……舅舅舅妈也支持了你和你哥这么多年，要是以后做出什么成果来，还是要有所表示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年长者都喜欢时效前的肯定，舅妈果然喜笑颜开，端着空碗走开了。

    舅舅看向我，那双醉鬼的眼流露出高浓度的悲伤。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是他藏在白醋瓶里的酒被表弟灌进水枪滋进马桶里。

    “小止啊……你跟你mama长得真是越来越像，世宁啊，那可是我们家族第一个高材生，当年考上那A大的什么天文系，酒席都摆满了整个村，哪知道后来……”

    舅妈转身在舅舅宽厚的颈背拧了一把。

    他又呵呵一笑，给交响乐画上一个休止符，摆了摆手，不说了。